英布用小手指掏掏耳朵,嘴角带着嘲笑:“至于么?你自个儿将那万鬼朝皇竖起来的,怎么,还不想让虞楚昭知道你碰过那刀?”
虞楚昭自然是不知道,昨个儿夜间,项羽靠在帅帐门口一宿未睡,就等着边上军帐内的呼吸声平静下来,随即便出了帐篷,去雪地中挖那万鬼朝皇。
项羽终究是舍不得那冰冷的兵刃在雪地之中埋着,就像是那万鬼朝皇能感知外界的寒冷似得。对项羽而言,这把陪伴了他三年的长刀就是虞楚昭的化身。
英布看着项羽难看的脸色,忍不住又开口嘲笑:“你看看,你堂堂一个侯爷,抱着兵器睡一晚做什么?”
项羽懒得解释这把万鬼朝皇对于自己和虞楚昭的意义,心思全放在旁边帐篷里头的虞楚昭身上。
项羽昨晚在虞楚昭的军帐前面站了很久,但终究是没有踏进那军帐中,于是也不知道虞楚昭一夜是在哪里睡的,有没有着凉,是不是很伤心……
只要想到虞楚昭低低的呜咽声,项羽心中就说不出来的难受,只觉得昨晚一定伤了虞楚昭的心,但是他完全没有第二种办法让虞楚昭离开这里。
项羽总有种感觉,这不知名的感觉让他看见了和当前各个将领、谋士看见的局势不一样的天下大局——天下安定似乎还早得很,恶战正在看似平静的空气之中酝酿发酵,鬼谷子的身形还是犹如噩梦一般笼罩在这片神州大陆之上,背后深不可测的势力尚在蠢蠢欲动。
项羽喃喃自语:“昭昭肯定看见了,他知道后头是怎么样的,所以一直都不肯回去。”
英布却在一边自说自话,完全不受项羽的影响:“……那头帐篷里可是温香软玉的,可比抱着这个铁疙瘩睡觉带劲,哦?”
项羽不答话,漠然的侧脸对着英布,视线依旧停留在旁边的帐篷上,心道昭昭怎么还不把万鬼朝皇领回去。
昨晚项羽抱着万鬼朝皇倒在冰冷的床榻上,手指一遍一遍抚摸着万鬼朝皇冰冷的刀身,犹如在抚摸虞楚昭的脊背,项羽只觉得抱在怀中的不是一把兵器,而是他一直放在心头的爱人。
项羽不忍这把虞楚昭送的长刀在风雪之中,仿佛一旦他那样做了,便是真的抛弃了他们之间的爱情。
虞楚昭眼眶里一直打转的泪水终于掉下来。
昨夜在梦中,他仿佛又回到了项羽的怀里,项羽带着薄茧的手指一次次抚摸着他的脊背,就像往常一样温柔,仿佛他们之前的争吵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虞楚昭枕着那让他安心的有力的心跳沉睡,迷蒙之中,虞楚昭听见项羽的自言自语,每一句话都在说着他爱他。
但是现在,虞楚昭只看见那柄孤零零的万鬼朝皇竖在门前的雪地上,被它曾经的主人彻底抛弃在风雪之中。
虞楚昭苦涩的笑笑,最终探出身体,将那柄长刀抱回军帐中。
项羽搓了把脸:“叫他死心了好,莫搅和在这处,倒是叫他难做,等到天下安定了,爷再接他回来。”
英布嗤笑一声:“你当到时候你说接回来就接回来了?只怕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,你看爷和章邯,一直在战场上,也没怎么的,爷就不会说——少荣,你别跟着,不安全,不跟着,哪天就成人家的了。”
项羽阴沉道:“别把昭昭和章邯比,昭昭年纪小……”
英布不屑的打断道:“人都不怕和你出生入死,你自己一大老爷们儿怕屁!”
项羽又不说话了,喘着气瞪英布。
英布一脸瞧不起的样子:“你怕,那是因为你自己没信心,你觉得自个儿保护不了虞楚昭。”罢了,想想又开口:“你怎么不想想看,你家那个虞楚昭是好欺负的?他不玩别人就不错了好么?”
虞楚昭整日浑浑噩噩窝在军帐之中,决口不提离开军营的事情,难得出去外头遇见了项羽,两人也不说话,就像是两个陌生人。
虞楚昭只觉得日子过得飞快,仿佛是一夜之间风雪就小了。
这些日子来,守在函谷关的刘季手下的兵可是担惊受怕,生怕底下的那位长安侯什么时候突然就打进来了。
但是项羽军队却像是当初说的那般,只是在函谷关下驻营,不撤退、不进攻,当真和在这处野营一般。
刘季可是愁容满面,头发都花白了一半,闹不明白项羽这般作为的意思,他就是睡觉都踏实不了,一再找众将军、谋士商议,却至今没有一个确定的结果,但偏偏这种事情,就是怕会夜长梦多。
项羽手下兵力强大,他刘季定然是打不过的,但是要他放弃这已经牢牢在握的“关中王”的名头,他又是在是舍不得。
“侯爷可是要想清楚了,咱们人手不足以灭项羽军啊!”萧何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,他看得清楚刘季的野心,但是如今时局之下却断不是时候。
曹参连忙在边上附和着,他到不是看清了局势,只不过是习惯性的应和萧何说的话,跟何况,他是一点都不想打仗了,兵马劳碌,不如在这咸阳中安稳过日子来的实在。
张良却不说话,双目低垂着,却闪过一道金光,完全不似当日在大陆泽被卷走了那到手的《符阳经》的模样,倒是成竹在胸。
“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?”张良望着门口的那抹倩影,心中止不住的冷笑。
吕雉端着一盏熬好的补汤亲自给刘季送进来,笑容之中带着一丝抚慰:“侯爷,莫要愁了。”
张良站在刘季身侧,望向吕雉的眼神高深莫测,清瘦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嘲笑:“主母一向深谋远虑,可是知道如何对付在函谷关下的长安侯了?”
吕雉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,道:“我不过一个妇道人家,哪里就知道如何是好,只道是诸位大人莫愁坏了身子。”
张良拱手作揖,嘴角浮现出一个谦恭的笑容:“主母谦虚了,当初拿下函谷关的布阵还是主母的注意,可见主母乃是巾帼英雄,不让我等须眉啊!”
吕雉面上的笑容僵了僵,只见刘季似乎想到什么一般,突然抬起头来,面上闪过一丝狐疑,不过终究未问出话来。
张良双手交握,轻轻的活动着指关节,心道就算刘季现在未有所觉,但也是开始起疑了吧?这吕雉也是忒笨,怎么就不想想自己怎么就突然对刘季有了好感,还殚精竭虑的帮着刘季?这吕家老贼倒是会利用人心……
“你整日猫在里头是打算孵小鸡呢?”甘罗端着碗冲进帐篷来找虞楚昭:“都中午了,你这是不吃不喝绝食抗议怎么的?”
虞楚昭从床榻上爬起来,脸色恹恹的,眼底又是青黑,瘦的肩膀骨头都凸出来了,离开了项羽的怀抱,那些冤魂厉鬼又是日日来找,眼看着又是大病一场。
虞子期日日来瞧虞楚昭,倒是有些怀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作祟,但是他道行不够,实在是看不出来什么猫腻,只得作罢,暂且给虞楚昭用汤药养着。
虞楚昭鼻子抽了抽,没精打采道:“什么东西,这么香?”
甘罗笑着把碗伸到虞楚昭鼻子底下,一边吸口水一边道:“想吧?快趁热喝了,鹿腿炖的汤,要不是怕你老不吃东西,项羽八成要把整个鹿腿给烤了喂你,我估计渣子都捞不着。”
虞楚昭送到嘴边的动作一顿。
甘罗话音一顿,知道自己这是不小心说错话了。近来虞楚昭可是听不得这个名字,好像是只要和这两字沾边的就半点不碰。
果然,虞楚昭旋即把碗往边上一放,默不作声的往床上一倒,将被子兜头蒙住。
甘罗只得晃晃虞楚昭,小声道:“快点起来喝了,凉了就腥了。”
虞楚昭不动,闷闷道:“小爷不吃了,你自己喝了吧。”
甘罗无奈道:“你和吃的过不去作甚……”想想,骗虞楚昭说:“又不是项羽做的,他不就会烤么,你看这汤也不是他炖的出来的。”
虞楚昭一把掀开被子,眼睛兔子一样红通通的:“那你说,这鹿是哪来的?”
甘罗愣了一下,讪讪道:“你大哥猎回来的,给你补补身子。”
虞楚昭咬牙切齿:“连你也骗我!大哥虽是武将,却从不做这等事情,他学的是道家,不肯随意伤害性命!”
甘罗挠挠头:“你至于么!和吃的过不去干嘛?娘们唧唧的!”
虞楚昭语塞,随即觉得自己这样还真是矫情,项羽既然给自己猎了鹿,必然也是不会假他人人手,八成这汤也是自己炖的。要是这么说,项羽定然还是想着自己的,那他在这矫情个什么劲儿啊!
虞楚昭一把将汤端起来:“小爷喝就是,谁娘们唧唧的!”
甘罗这才道:“我看项羽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,你两折腾个什么劲儿啊!晦气太重了对你不好,近日连连咳血,你也不怕自己挂了!”
虞楚昭一抹嘴唇放下碗,赌气道:“挂了才好,让他项羽一个人孤独终老去!”末了又道:“小爷估摸着是挂不了,平白难受些时候罢了。”
甘罗心道,这山河鼎当真有自知之明,嘴上却道:“你自个儿注意着点吧,就是挂不了,也折损元气的。”
虞楚昭鼻子里头哼一声,当做是知道了。
甘罗那是接了项羽的“任务”来的,无非就是给虞楚昭逗个闷,别叫他家宝贝昭昭无聊了,于是眼珠子一转,道:“喂,你可不知道,最近函谷关下头可劲儿热闹了,项羽天天叫士兵在底下拉练,动不动整个军阵装模作样的冲锋,一到弓箭射程范围内就立马撤退,弄得刘季的兵都要崩溃了。”
虞楚昭心道这不是拿人家寻开心么,但是对于刘季那头吃瘪,他是绝对乐见其成的,于是问:“还有啥?都说说?”
甘罗见虞楚昭有点兴趣了,便又道:“晚上就一帮兵围在函谷关下头唱歌,那叫一个鬼哭狼嚎的,吵的里头的守军没法睡觉,天天晚上都去唱……”
虞楚昭想着那场景也忍不住笑,但是又忍不住心思游离,突然想起初来之日在函谷关下头项羽对那守军说的话,再一想甘罗说的笑话,一联系起来,虞楚昭笑不出来了,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:“项羽他不会是打算打进去吧!?”
作者有话要说: 有木有人看出来万鬼朝皇和两人之间的联系咩……话说,讨厌的张良君又要出场啦!话说,依旧是尽量日更,若是隔日也请见谅,可以养肥……
☆、以命相搏
张良阴狠刻毒的笑了笑,望着吕雉离开的背影,转而对一旁神情阴晴不定的刘季开口道:“武安侯不用担忧,函谷关不是那么好打的,纵然他项羽有千军万马,也不定能过得了这道天险。”
刘季眼角耷拉着,望了望张良,突然开口道:“那这件事情……还要交给先生去做了。”
张良嘴角勾起来:“请侯爷放心,但是为求万无一失,还要请夫人帮一帮忙才行。”
刘季沉默半晌,两只细眯眼不住打量张良,并不答话。
旁边的樊哙倒是急了:“有何不可?主母定然是不会推辞的!”
刘季这才点点头:“那,便叫内子助先生一臂之力。”
张良拱手道谢:“那便要请夫人手上的一物相助了。”
张良重新直起腰,抬腿向外走去:“劳烦各位将军随在下——前去函谷关!”
刘季望着张良的背影,恍惚间看见的不再是以往那个只是一心恢复韩国、恢复自己家族低位的男人,而是一个妄图执掌天下、翻云覆雨、操纵王朝的阴谋家。
刘季清楚现在不能表现出对此人的戒备,于是刻意放低姿态,只想取得自己想知道的结果:“先生有几成把握?”
张良回头,面容背光隐藏在阴影之中:“此战必胜!”